《茶經(jīng)》開篇就說了“茶之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痹凇镀咧隆分幸舱f了很多以茶倡儉的例子?？梢哉f，在陸羽的觀念里，“儉”是最重要的茶文化思想。但是，到底什么是“儉”，如何去實踐以茶倡“儉”卻不但沒有說清楚，還相當(dāng)矛盾。
我們在之前說過的晏子、陸納、桓溫等等都是以茶踐行“儉”的代表，這一回，我們要說的南齊世祖武皇帝蕭賾也是一個典型的打上茶葉標(biāo)記的“儉”人。但是這些人的“儉”卻又是各不相同的。
我們中國人喜歡把事物都分成大小兩類，比如大人和小人，大智慧和小聰明，大仁大義和小恩小惠，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非常有意思的是，分辨“大”和“小”的方法卻是，越靠近標(biāo)準(zhǔn)答案的那一種越是“小”，而越是“不像樣”的那一類反倒越是“大”，所以，老子要說“大智若愚”、“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不僅老子是這樣認(rèn)為的，孔子也是這樣認(rèn)為的。孔子的思想中最核心的就是“仁”，這個“仁”，在孔子的眼里也是有“大仁”和“小仁”之分的。有一次子貢問他：“管仲的所作所為應(yīng)該不算是仁吧？齊桓公殺了公子糾，管仲沒有為此殺身成仁殉節(jié)而死，反倒是做了齊桓公的相國輔佐起自己主子的敵人來?！笨鬃泳驼f：“管仲輔佐齊桓公，稱霸諸侯，使得天下得以匡正，民眾至今仍因此受其恩惠。若不是管仲我們可能至今都是披頭散發(fā)衣襟左開，像其他落后民族一樣仍未開化。管仲之仁豈是匹夫匹婦之仁可以比擬的！”若是以匹夫匹婦的“小仁”去考察管仲的話，他非但不能及格，簡直就是無恥小人了。他和鮑叔牙做生意，賺了錢，他要多分；他給鮑叔牙出主意幫忙，卻是越幫越忙；一起去打仗，卻總是率先逃跑……但是這些卻又都不足以說明他不仁，《史記》中有一段管仲自述的話，從中可以看出一些“大仁”和“小仁”的不同來：“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于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zhàn)三走，鮑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jié)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p>《茶經(jīng)》引了《南齊書·武帝本紀(jì)》上世祖武皇帝的《遺詔》：“我靈座上慎勿以牲為祭，但設(shè)餅果、茶飲、干飯、酒脯而已”。類似的節(jié)儉、恤民的例子在《武帝本紀(jì)》上還有很多。以老百姓最直觀的眼光去看，這樣的皇帝，沒有理由不是好皇帝，因此，《南齊書·良政傳》上說，在蕭賾當(dāng)政的“永明之世十許年中，百姓無雞鳴犬吠之警，都邑之盛，士女富逸，歌聲舞節(jié)，袨服華妝，桃花綠水之間，秋月春風(fēng)之下，蓋以百數(shù)。”這樣的話也許并不全假，但是真實的成分卻又注定高不了多少，因為《南齊書》的作者蕭子顯正是蕭賾的親侄子，按照現(xiàn)在的說法，他和蕭賾是利益相關(guān)人，如果是涉及法律訴訟的話，他都是要回避的，拿他對蕭賾的評語來說事，當(dāng)然是不能服眾的，況且，即便蕭賾的儉樸都是事實，這些做法能夠取得的實際意義也并不大。同樣是在他侄子寫的史書里，還有一封永明七年的詔書，上面寫道：“晚俗浮麗，歷茲永久，每思懲革，而民未知禁。乃聞同牢之費(fèi)，華泰尤甚；膳羞方丈，有過王侯。富者扇其驕風(fēng)，貧者恥躬不逮?；蛞怨の淳?，動致推遷，年不再來，盛時忽往。宜為節(jié)文，頒之士庶。并可擬則公朝，方樏供設(shè)，合巹之禮無虧，寧儉之義斯在。如故有違，繩之以法?！边@么來看，蕭賾的種種作秀行為并沒有在真正應(yīng)該從儉的士大夫富貴階層中產(chǎn)生多大的影響，他們還是一樣過著奢侈的腐朽生活，只不過很多時候改成偷偷地進(jìn)行了。而對于大多數(shù)貧窮的老百姓則更是沒有意義，對他們來說，即使你不讓他節(jié)儉他都會節(jié)儉的，他若不節(jié)儉誰來給他生活？
同樣是說蕭賾這個人，在他的敵人的史書里就沒有這么客氣了?！段簳に污蛡鳌飞嫌涊d：“高祖曾論江左事，因問弁曰：‘卿比南行，入其隅隩，彼政道云何？興亡之?dāng)?shù)，可得知不？’弁對曰：‘蕭氏父子，無大功于天下，既以逆取，不能順守。德政不理，徭役滋劇；內(nèi)無股肱之助，外有怨叛之民。以臣觀之，必不能貽厥孫謀，保有南海。若物憚其威，身免為幸?！?p>宋弁是敵方大臣，對蕭賾的評價，同樣不免偏頗，但是很大程度上卻也說到了點(diǎn)子上。蕭賾身為皇帝，卻并無皇帝應(yīng)有的度量。在做太子時，因為行事專斷，荀伯玉曾向高帝舉報過他，高帝殺了他的親信張景真，差點(diǎn)也將他的太子給廢掉，等到他一繼了位就毫不留情地殺了散騎常侍荀伯玉。曾屢破魏兵的武兵尚書垣崇祖因為與荀伯玉交往甚厚，被他誅殺。而最受他寵信的則是《佞臣傳》中的人物茹法亮和呂文顯。蕭賾還沒死，皇族的斗爭就開始了，整個南齊的歷史也不過寫了短短的24年就草草收筆了。
話說到這里，按照老子和孔子的理論，我們不難認(rèn)定，蕭賾以茶倡導(dǎo)的“儉”不過是匹夫匹婦之儉，遠(yuǎn)遠(yuǎn)夠不上“大儉”的要求。真正的“大儉”當(dāng)是“得意忘形”的儉，而他的儉卻是“得形忘意”的儉。在他這個位置上，理應(yīng)做好這個位置上應(yīng)該做的事情，整天就像蹩腳電視劇里好皇帝的微服私訪、處理案件一樣抓形式上的儉樸，越是做得多就離“大儉”越遠(yuǎn)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