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在賒店古鎮(zhèn)老街的一家仿古客棧里,夜深了,想躺在床上看書休息,昏暗的燭光讓人看不清字跡,我便走出客棧,順著老街散步,而后拐進有名的清代一條街------瓷器街,正是圓月當空,明亮的街燈已經(jīng)息了,剩下稀疏的發(fā)著微光的大紅燈籠,襯托得街兩邊的老建筑愈發(fā)的蒼蒼迷離,許是才過了春節(jié)時間不長的緣故吧,此時的瓷器街格外的靜寂,街上有古琴的聲音傳來,清越疏淡,那聲音打在心頭上,直叫人回到古詩里去,是“缺月掛疏桐”,或是“梧桐搖落故園秋”?
我尋著琴聲走去,是瓷器街大升玉茶莊里的琴聲。夜深人靜了,大升玉茶莊臨街大堂的一扇門還開著,門里邊立著兩位茶侍,身穿清代服裝,象兩位格格。我走進去,兩位格格道個萬福,并沒有阻攔,我穿過天井院,走進后閣樓的堂間,便看到了那彈琴的女子,她也是穿著清時的服裝,卻沒有帶清時蜻蜓般的帽子,一頭披肩發(fā)如瀑般的瀉至腰際,一臉莊嚴,纖纖玉手撫在琴上,如飄瀑濕蘭。我靜靜地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坐下聽那琴聲。
女子彈的是《聽泉引》,是宋代石揚休所作《猿鶴雙清》的序曲。野猿老鶴在古人眼里象征著清雅出塵,故此曲又名《雙清》,曲調(diào)甚是悠遠清麗。
古人彈琴甚為講究,是一種神圣高雅的事情?;蛄窒?,或泉旁,凈手漱口,正襟端坐,故有“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故有“月出鳥棲盡——可以彈素琴”。我今夜坐在這閣樓里,雖與他人共聽,我卻不認識他人,亦有獨坐的感覺。閣樓是上百年的老樓,幾是老舊的雞翅木做的凈幾,堂上掛的是《梧葉清風》圖,賒店古鎮(zhèn)就有這樣的老文化隱居著。在這里,我品茗聽琴,獨享其雅,清心凈耳,若莊周夢蝶,真有物我兩忘之感。
賒店古鎮(zhèn)是清代中國“茶葉之路”的重要中轉(zhuǎn)站,分布有茶莊、茶社二十余家。那時的商人于福建、于湖南、于湖北采買了大宗茶葉沿水路北上,風雨飄搖,羈旅難行,來到了賒店古鎮(zhèn)在茶莊作短暫的休息,準備他陸路上的馬行駝運。這時他們多么需要這種玉手撫琴的溫潤,讓琴聲安撫他靈魂的疲憊,喚醒他再踏羈旅的情熱。
大升玉茶莊是山西常氏家族在賒店開設(shè)的做茶葉貿(mào)易的分號,是舊中國“茶葉之路”上的典型符號,幾十間的閣樓,圍成偌大的四合院,雕甍朱欄已經(jīng)斑駁,苔磚松瓦咋感凋敝,它靜靜地躺在賒店這個古鎮(zhèn)里,用蒼老喚起人們歷史的舊夢。
這夜啊,我是闖入大升玉茶莊舊堂雅室的不速之客,竟像是坐在深山老林里聆聽了千年滴泉的雅音,心中平靜得沒有了塵世。我不知何時又走在了古街上,抬頭望見了明月,那月光像是從剛才的琴音里溢出,灑滿了這古街青石板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