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8日晚，分別沿川藏、滇藏兩線行進的茶馬古道考察隊會師昌都。另一彪人馬自滇茶入藏門戶的云南迪慶啟程，在“香格里拉”就逗留了兩天。沿途登臨過梅里雪山的明永冰川，在德欽境內(nèi)隨機發(fā)掘過一座石棺墓，在西藏的鹽井參觀了鹽業(yè)生產(chǎn)的原始操作、天主教堂、沐浴了曲孜卡溫泉，在芒康的邦達倉遺址訪問，又在怒江畔深峽中的左貢縣東壩鄉(xiāng)住了一晚。無論走川藏線、滇藏線，每一隊都自稱所見所聞更精彩。這兩線我都走過，的確難分伯仲，硬要比較差異，似可說滇藏一線約略偏重自然風光，而川藏一線文史厚重。
昌都三天的交流和研討之后，隊伍重新組合，繼續(xù)從南北兩線西去拉薩。南線沿318國道經(jīng)林芝地區(qū)，茶馬古道在八宿境內(nèi)路過然烏湖，南去察隅，過邊境去往緬甸；作為“官道”的主線反而未列入此次考察范圍：從昌都一直向西，經(jīng)洛隆、邊壩，翻越夏貢拉、怒貢拉兩座大山，出口處在林芝地區(qū)工布江達縣太昭橋。即是說，南線只走了古道局部。
我仍選擇了北線，從昌都西北行，經(jīng)舊稱為“三十九族地區(qū)”的丁青、索縣、巴青到拉薩。此為茶馬古道“北路”，雖地勢高聳但草場遼闊，不必翻越像“西天一柱”夏貢拉那樣的高山，牦牛馱隊邊游牧邊行進，是商隊通行之路，夏季氣候好些的時候，也有官員公務者選擇此道。
此行第一站是類烏齊縣，僅有105公里。類烏齊的旅游資源首先被地區(qū)旅游部門看好，皆因此地山川風貌素有阿爾卑斯風光之類比，何況還有名滿藏地的類烏齊寺，何況距離昌都鎮(zhèn)路途近便。所以每有外人參加的地區(qū)會議，便把人家請至礩??，這個鎮(zhèn)也曾身為茶馬古道重鎮(zhèn)，不僅古道東西穿過，南北間云南、青海的商人也多在此通行和貿(mào)易，現(xiàn)仍為連接藏、滇、青三省的214國道必經(jīng)地。由于古道廢棄、縣城南遷，該鎮(zhèn)多少有些落寞，現(xiàn)在也僅有三幾家四川餐館；好在有類烏齊寺的存在，朝圣者仍是絡繹不絕；現(xiàn)已恢復的類烏齊仲確節(jié)，在每年的七月間召喚著各省藏區(qū)的商賈蜂擁而來，仍是該鎮(zhèn)一年一度的興奮點。
類烏齊的300名僧侶以盛大的宗教儀仗迎接我們。被歡迎者不顧禮節(jié)，頓時“潰不成軍”——每人手持一部或者身掛數(shù)部相機，跑前跑后選擇最佳角度拍全景，或闖到某僧面前拍特寫。查杰瑪大殿前搭起豪華大帳，備好肉類糌粑大餅酥油茶待客，左呼右喚，可是寺內(nèi)寺外都有我們的人，正迫不及待地忙著參觀和拍照，顧不上午餐了。
查杰瑪大殿通常是類烏齊寺的代稱，無論外觀、內(nèi)部的形制都與其它各教派的寺院有所不同：方方正正的三層建筑，外墻涂以紅、黑、白豎條，酷似一間薩迦派寺院，為此當?shù)匚娜藢⒅g為“條花殿”，但其實不是，經(jīng)文解釋說，那是三怙主的象征：白色代表觀世音，紅色代表文殊，黑色代表金剛持。它主要的屬于噶舉派，噶舉派的一支達垅噶舉。又不全是，它后來接受了寧瑪派的一些觀點，甚至在三個扎倉（僧院）中保留了一個寧瑪扎倉，另兩個扎倉分別為達垅扎倉和薩瑪扎倉（新僧院）。所以內(nèi)部機制較為復雜，計有揚貢寺、夏仲寺兩個拉章（活佛私邸或辦事機構(gòu)），三大活佛，三個扎倉，各僧院日常使用自設(shè)小經(jīng)堂，但每逢藏歷正月初一和重大佛事活動，三位活佛并列法臺，三個僧院全體僧人共用一個查杰瑪大殿。清末民初時兩個寺廟拉章政治上分裂，揚貢寺投靠了川軍，夏貢寺投靠了藏軍，其中揚貢寺高僧嘎然喇嘛是個極端傳奇人物，相傳法術(shù)極高，屢屢與藏政府對抗，遭到監(jiān)禁流放，后逃亡內(nèi)地，南京的國民政府封他名號“諾那活佛”，做了“西康宣慰使”。我在《藏東紅山脈》中為此寺此人作過小傳。聽說至今在臺灣仍有諾那活佛的信徒，似有捐助類烏齊寺的表示；又聽說現(xiàn)今諾那活佛的轉(zhuǎn)世在云南迪慶一帶。
直至當代，這座寺院的遭遇依然傳奇。文革中各地寺院相繼被毀，作為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的查杰瑪大殿危在旦夕，但就在國務院明令保護的電文下達縣城的前一天，該殿變成廢墟一片。扎西成培副專員是本鎮(zhèn)人，那時正在上小學，還記得“革命群眾”毀寺時用的是炸藥，隨著轟隆隆的爆炸聲，經(jīng)文紙頁漫山遍野飄蕩。不過該寺的佛像和唐卡在此前已被收繳入庫，八十年代中期恢復寺廟時又從政府倉庫中歸還。部分金屬佛像和法器當作廢品賣掉，萬幸的是堆放在甘肅境內(nèi)柳園火車站時，被敦煌研究所的專家們發(fā)現(xiàn)，國務院親自過問了此事，類烏齊人還記得這批文物歷經(jīng)劫難終于回歸的情形。由于這番遭際變故，現(xiàn)在該殿已降格為自治區(qū)級文物保護單位了。
始建于1276年的查杰瑪大殿高48.15米，建筑面積3334平方米。一層條花殿為經(jīng)堂大殿，供奉眾多的佛像、唐卡，珍藏著金汁書寫的經(jīng)文和貝葉經(jīng)；二層紅殿供奉著水中釋迦像和十六羅漢；三層白殿較小，存放珍貴文物500多件，另有國家一級文物的格薩爾九龍金馬鞍，幾位重要將領(lǐng)的馬具劍戟等。類烏齊寺的文物數(shù)量之多、價值之高，聞名藏區(qū)。其中二層有雍正帝御書匾額“法振西陲”，惜已成殘片。“法振西陲”顯然含有對該寺權(quán)威地位的肯定和贊賞，被譯成藏語“格培林”。該寺以此為榮，親近推出寺名為“格培林寺”。如此一來，同一座寺廟古往今來便有了不同的叫法：類烏齊寺、查杰瑪大殿、揚貢寺、格培林，等等。
名稱繁多，寺院高層的組成也與眾不同。該寺最高活佛兼寺管會主任并非來自本寺，是從本縣長毛嶺鄉(xiāng)寧瑪派朱扎寺迎請而來。此人因是諾那活佛的外孫，去年我曾登門拜訪過?，F(xiàn)在，他就端坐在寺前廣場一側(cè)廊檐下的法座上，主持本寺格薩爾神舞的表演。
這是令人振奮的一幕。是我們?nèi)w考察隊員生平第一次觀摩有關(guān)格薩爾及其30員大將的神舞。聽說是停演40余年的首次面世，連往年仲確節(jié)上也不曾表演過的。幡幢與法號的儀仗緩緩出場并列隊完畢，隨著兩聲炮響，頭戴碩大面具、身披威武甲胄的格薩爾王閃亮登場，身后是諸將領(lǐng)以慢鏡頭般的動作逐一亮相。
可是隨著兩聲炮響，天氣驟變，風聲大作，帳篷前面正處在風口，幾幾乎刮了個人仰馬翻。急忙穿過場地，躲到了活佛所在的廊檐下。雨點隨風而至，漸漸大了起來。風中雨中表演者舞之蹈之，熱衷于拍照的也跑前跑后地穿梭于表演隊列。我們則不失時機地采訪，得知此舞為數(shù)百年前德格某寺米旁喇嘛所創(chuàng)作，那位多才多藝的高僧還就格薩爾題材創(chuàng)作過民間歌舞的“卓”——類似昌都鍋莊那樣的圓圈舞，多有摹仿飛翔之姿的動作。來自迪慶的藏族學者王曉松是位格薩爾研究專家，曾從藏文版本中翻譯過一部。此刻他正請寺院學問僧用藏文準確地寫下30位將領(lǐng)的名字。由于是口承文學，史詩中大將們在各地不同版本里名字有所不同。王曉松興奮異常，他說這是多年間想見而無緣一見的格薩爾神舞，真心感謝地方和寺院的特意安排。
類烏齊的風景名勝長毛嶺馬鹿場、伊日溫泉等這一次無緣領(lǐng)略了，但我們在縣府會議室里觀看了縣上為爭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所拍攝的自然風光專題片。拍攝得如此之美，居然出自業(yè)余攝像師、本縣一位藏族副縣長之手。類烏齊是重慶對口援藏縣份，縣委書記和分管旅游的副縣長均為援藏干部，一年多了仍對本縣的旅游資源贊嘆不已，因而十分重視扶持旅游產(chǎn)業(yè)，就從家鄉(xiāng)入手，今夏從重慶組織了300人的旅游團，將分期分批前來類烏齊旅游各一周。并設(shè)計了小環(huán)線旅游：從重慶飛抵邦達機場，從機場百多公里直接來縣城，旅游結(jié)束從縣城百多公里去昌都鎮(zhèn)，再一個140多公里去機場，返回。規(guī)模雖然不甚大，但在昌都地區(qū)，這樣的旅游設(shè)想還算是首創(chuàng)，可視為突破性進展呢。
隨著格薩爾出場的兩聲炮響，風來了，雨來了，久旱的山野大地滋潤了。風停雨未止，持續(xù)地下了一夜，雨漸變成雪，早起一看，但見滿目新雪，縣城四周山巒森林在雪中黑白分明，六月雪引發(fā)了一陣既驚且喜的騷動。起程上路，踏雪而行，空氣中充溢著清涼清新。才出縣城，雨絲變而為雪花，是鵝毛大雪。越野車的長龍穿行在雪簾中，四野皆白，是你所能想像到的美到極致的雪景，如詩如畫：山與森林披雪肩冰，雪野中不規(guī)則的木柵欄，林中小屋，牧場帳篷，雪地上蠕動著的牦牛黑點，寺院塔群，天地間一片蒼茫……
10多公里外是卡瑪多鄉(xiāng)的巴夏塔林，60余座白塔掩映于蒼綠的柏林中，瑪尼石堆遍布。當?shù)匕傩赵缫言谛∷虑暗群?。幾天前就備下了一桶桶酸奶，一大早又煮好了一鍋鍋人參果，盛情款待。而我們的人立即散布到房頂上、野地里，貪婪地拍攝雪景。一位來自廣州的女孩子則在擦眼抹淚，生長在南方的人從未見過如此美麗雪景，更何況是在青藏高原橫斷山脈，更何況是在盛夏的六月！連自以為看遍世間最美自然、一般無動于衷的，也不由得感覺新奇，暗想這是大自然對于我自己、對于我們一行的饋贈犒賞吧，數(shù)月來的辛勞和付出都算不得什么，全都消融在溫情雪中了。
只有一點不甚遂意。巴夏黑松林中的瑪尼石堆皆被積雪覆蓋。所有的攝影家和攝像師早已從我的鼓吹中得知這兒集中了整個藏區(qū)極品瑪尼石刻，圖案之美無與倫比，以本人設(shè)備之差、技藝之低，居然可在國內(nèi)一流畫報上發(fā)表攝影作品，無不神往已久。此刻只有望雪興嘆的份兒。這處大型瑪尼石刻群據(jù)說已有千年史，早期本教石刻均在底層，被后來者居上。心下自私地竊喜，24年間6次來類烏齊的功夫不負，10多年前所拍巴夏瑪尼石刻仍是專利獨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