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其實是在用耳朵喝茶，不是用嘴，別人說什么都聽，自己分辨不出好壞。
1994年8月22日，臺灣茶聯(lián)會前會長呂禮臻帶著幾個工作人員來到云南，找一個叫“易武”的地方。
“什么是易武?”地陪問，
“易武是一個地名。”呂禮臻說。
“我沒聽過。”地陪的反應(yīng)讓呂禮臻很意外。
呂禮臻現(xiàn)在回憶，覺得好笑，可當時，地陪真是一點不知道這個地方。
現(xiàn)在但凡喝普洱茶的人，沒有不知道易武的，這里出產(chǎn)的普洱七子茶餅極富盛名。呂禮臻沒有想到。當時他對茶的熱愛和執(zhí)著，以及一心想要改變易武茶葉生產(chǎn)落后狀況的舉動，掀起了之后多年的普洱茶價格大戰(zhàn)。按他自己的話說，整個市場處在一種瘋狂的狀態(tài)。
“罪魁禍首”
時任易武鎮(zhèn)鎮(zhèn)長的張毅后來在《西雙版納報》上撰文回憶：“他們邊看、邊問、邊記、邊拍照，謝謝之聲常不離口，連用餐前的幾分鐘時間他們都不放過。問這問那。呂禮臻、陳懷遠、曾至賢郝說我向他們介紹的內(nèi)容太好了，他們到過許多地方，都沒有聽到過這樣好的介紹。曾至賢和陳懷遠還把我向他們作的介紹材料翻一頁，拍照一頁，4筒膠卷—下就拍完了。”
“1995年，呂禮臻帶著何建及香港的葉榮枝來到易武，叫我為他們做元寶茶，他們要帶到臺灣搞展出宣傳，并提出我寫的《易武鄉(xiāng)茶葉發(fā)展概況》很好，應(yīng)當印成書籍，不要失傳，如果這邊不能印，變給他們帶到臺灣印。”
這本書后來是呂札臻自己掏錢印的。他對易武感興趣的地方，是這里存放著很多解放前制作的生茶餅，后來云南的大茶廠制作普洱茶餅。都經(jīng)過“握堆”，就是發(fā)酵，出產(chǎn)的全是熟茶餅”我喝了很多當?shù)氐暮貌瑁褪巧栾瀴旱?。又看到那里那么凄涼，和想象中的落差太大了，也沒有人做茶，當時很沖動，想怎么樣把易武那里的茶業(yè)恢復起來。”呂禮臻說，一開始他也完全不懂，看了一些書，又去請教當?shù)剡€記得以前怎么做茶的老先生，一點一滴拼湊起來，剛壓出來的茶餅很難看，后來慢慢改進就成形了。
當時茶葉公司和茶廠聽說了，跑到易武去看，恐嚇說：“普洱茶不是這么做的，不要亂搞。”他們不知道，就是這生茶茶餅。后來成了普洱茶市場上的價格生力軍，這被重新挖掘出來的品種，被炒到難以想象的天價。
“他們都說我那時候去推廣易武的老普洱茶，是‘罪魁禍首’。一個記者很尖銳地問我，原來當?shù)赜泻芏嗥恋睦戏孔樱數(shù)厝速嵙隋X，把老房子都翻新了，問我怎么看，我哪里料得到?”
“隔壁有一家，賣我1995年在易武做的普洱茶，一泡3380。根本沒有必要那么貴。”呂禮臻坐在北京雍和宮附近的“如是山房”里，泡了一壺傳統(tǒng)工藝的臺灣烏龍茶。這里是一個學習古琴，及以茶會友的地方，擺著一些裝飾并售賣的茶具。部分是呂禮臻早年自己設(shè)計的，“最便宜的那個就是(我設(shè)計的)他最喜歡這樣的環(huán)境和喝茶方式，“茶的名牌和高價，其實和你是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的，那都是別人的。你自已想要的，不過就是喝茶時候給你帶來的快樂和享受，這不是本來要追求的效果嗎?茶還沒泡，就說這壺是哪一個名家的，5萬塊一把，這個碗又是多少錢的，有什么意思?”
2007年下半年，普洱茶市場崩盤，泡沫逐漸消退，“現(xiàn)在人們可以開始理性—點喝茶了。”
我好怕
“易武當?shù)氐牟璁a(chǎn)量，一年是四五十噸，可是從‘易武’賣出來的茶，一年可能超過2000噸，大家都打著旗號賣易武茶，能不亂嗎?大家不要把力氣都使在這一個地方，其他地方肯定也有好的茶吧?那2000多噸，大部分是易武以外地方的茶，那些地方怎么辦?他們只能以易武的名義賣茶，不是很慘嗎?”看著自己一手培養(yǎng)、推廣起來的易武茶，現(xiàn)在亂了套，呂禮臻用幾個問句表達自己的不滿，除此之外，憂慮之情也溢于言表。
“我好怕。”他說，去年云南辦了一個精品茶葉展，呂禮臻去了，看到他們掛出來的橫幅上書”要把云南普洱做大”，當下心里就冒出這三個字來。“要把云南的普洱做好、做久才是重點。”他說。
呂禮臻舉了兩個鐵觀音的例子。
臺灣的鐵觀音是在臺北的木柵產(chǎn)的，那里海拔很低，氣候條件不是很好，可是用傳統(tǒng)的方式做出來，有一種特別的韻味，這種韻味讓呂禮臻記憶深刻，并且努力追尋。“因為它先天條件不足，所以偏澀，做的時候有一種不同的方法——當天采的茶，半夜殺青，完了以后揉成球狀，(一般)烏龍茶是第二天就完成的，鐵觀音要三四天才好，所以揉好以后就被丟在墻角，茶農(nóng)忙別的事去了，等解塊的時候已經(jīng)冷卻掉了，一拆就碎，所以要把它蒸軟再解塊，這就有一個后發(fā)酵的現(xiàn)象產(chǎn)生，因為這個步驟產(chǎn)生了特殊的香氣，很迷人。我—直懷念這個香氣?，F(xiàn)在年輕人用新方法做鐵觀音，步驟跟做一般的烏龍茶一樣，第二天就完成了。而現(xiàn)在茶葉的評審也在用烏龍的標準來要求鐵觀音，口感要柔、順?？蓞味Y臻認為鐵觀音本身應(yīng)該是霸氣的，因為太太是古典音樂人，他覺得鐵觀音該用《西楚霸王》這首曲子來襯。“口感比較粗，苦澀的部分很明顯，一入口感覺很強烈，可是入口以后的回甘特別好，這是鐵觀音的特色，被抹殺掉了。我開玩笑說，把男性茶女性化了。”
安溪的鐵觀音，則開始綠茶化。“這是很糟糕的事情，這個我都還可以接受，最不能接受的還是化肥，為了讓顏色鮮綠，用一種特別的化肥去處理，還不夠，葉面還要用一種特別的噴劑，真的過頭了。”
被茶玩
要讓一個茶園完全按照生態(tài)的方式成長，很難做到，呂禮臻曾經(jīng)嘗試自己買下一個園子來經(jīng)營，也因天災(zāi)沒能成功?，F(xiàn)在他的茶，都跟茶園簽訂合同，讓茶農(nóng)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做茶，這談何容易。
臺灣老一輩的茶農(nóng)總是比較固執(zhí)，呂禮臻還被茶農(nóng)罵過：“買一點茶還那么啰嗦。”他提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茶農(nóng)，父親以前是種樹的，相思樹，長成以后砍下來當柴燒，一輩子收成兩次。平時種點菜和其他東西來養(yǎng)活一家人。他則比父親聰明一點，種竹子，三年可以收成一次，平時還可以挖點筍。后來老農(nóng)的老婆去幫別人家采茶，一天能賺1000塊臺幣，這在當時是很高的薪水，他老婆每天一大早就被接去采茶，晚上回來很晚，來不及燒飯，老九家沒辦法。要吃只能自己做，常常跟老婆吵架，他老婆就說：“那我們自己種茶啊，找農(nóng)會貸款，拿種子來種。”于是他便開起了茶園。
“這個老先生說得也對，他好不容易開了個茶園，把這園子照顧好，想多賣點錢，有什么不對?理解他的思維以后，你很難怪他。你跟老茶農(nóng)說要付出多少社會成本，他哪里懂?”等茶的時候，呂禮臻把電視轉(zhuǎn)到Discovery頻道，看一些野生動物之類的節(jié)目。老農(nóng)馬上有了反應(yīng)，說：“哎呀，現(xiàn)在哪還有那么多動物，都見不到了。”
“這時候就要抓住機會一點一點引導他，有時候還要用點小恐嚇，說你用化肥，土壤都酸化了以后的茶種出來樣子就不好，你把你兒子、孫子的錢都賺光了。”用循序漸進的辦法，呂禮臻終于說服了不少茶農(nóng)，一點一點將茶園回歸到比較生態(tài)的耕作方法上。
作為前蕊聯(lián)會長，呂禮臻在臺灣茶藝的對外推廣上起了巨大的作用，然而早期在臺灣本土卻不甚成功。那時候臺灣還不允許開茶館，政府把茶藝館歸類到“八大行業(yè)”里去，意指特殊行業(yè)。以前臺灣有—行叫“純吃茶”，就是有小姐陪客人聊天，還有—種“茶室”，提供色情服務(wù)的，沒有正式的茶館。當聽說茶聯(lián)會要開茶政府的人都很緊張，“但是遇到一些重大的活動，致府單位又都要找我們出席，所以不允許我們開茶館很沒有道理”。
好不容易說服制度慢慢開放了，茶聯(lián)會早期的茶館必須辦兩個執(zhí)照，一個是茶莊的執(zhí)照，但茶莊不能設(shè)座，所以又要申請一個小吃店的執(zhí)照，就這樣鉆著空子，一點一點做起來。
“我對茶的感情實在太深了，對茶過分執(zhí)著是和自己過不去，但我已經(jīng)無法自拔了，換一個角度說，我可以通過茶結(jié)交很多好朋友，這是多愉快的事情!有一次開會，很多國際上的品茶行家聚到一起，說這輩子就愛玩茶，我說，我們是被茶玩的，哪里有茶就哪里去，到底誰玩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