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調鼎(1839-1906),字廷寬,號友竹、赧翁等。據慈溪光緒志記載,梅家的先祖梅寬夫為南宋咸淳七年(1271)進士,調慈溪尉,后攝知縣事,率義勇應文天祥而戰(zhàn)死常州。“調鼎”取自宋代詩人張耒的《梅花》詩:“調鼎自期終有實,論花天下更無香”。在古代,“調梅、調鼎”均指宰相,說明家族對他寄予的厚望。應試時梅調鼎因書法不合“館閣體”而被拒,從此放棄科舉,發(fā)憤練習書法,初學顏體,再學王羲之,中年學歐陽詢,晚年潛力魏碑,旁及諸家,兼收并蓄,博眾所長,融會貫通,剛柔相濟,獨樹一幟。其書風高逸,被譽為“清代王羲之”,是清代書法家中成就最高的一位。有《注韓室詩存》、《梅郝翁山谷梅花詩真跡》、《郝翁集錦》存世。
梅調鼎嗜茶愛壺,尤其是他題銘的多把紫砂壺被收藏界視為珍寶,在中國紫砂壺史上占有一席位置。
創(chuàng)辦浙寧玉成窯
大約在清同治至光緒年間(1862-1908),梅調鼎出于文人愛好,得到當地和在上海的愛好紫砂壺的寧波同鄉(xiāng)的資助,在慈城林家院內(今慈城糧機廠內)創(chuàng)辦浙寧玉成窯,聘請制壺藝人慈城人山農、紹興人何心舟和王東石等人,主要由他負責設計題銘,也有任伯年等一些上海文化名人參與其中。泥料從宜興采購,多是本山綠泥,燒成白中泛黃,脂如玉色,宛如珠緋。產品以紫砂壺為主,另有筆筒、水盂、筆洗、筆架等文房四寶和其它雜件,多數有“玉成窯”、“林園”、“調鼎”等落款。玉成窯燒制窯數有限,數量不多,但品位甚高,均為精品。
一般認為梅調鼎所銘諸壺,皆為寧波玉成窯燒造,泥料細而色偏淡,但有論者認為,他的代表作《博浪錐壺》粗砂細泥,黝黑如鐵,是否同出玉成窯,存有疑問。
造型、壺銘巧匠心
梅調鼎參與制作的《漢鐸壺》、《笠翁壺》、《柱礎壺》、《瓜婁壺》、《秦權壺》、《博浪錐壺》均造型獨特,尤其是銘文書法精妙入神,短小雋永,清新可誦,妙趣橫生,獨具匠心,體現(xiàn)出高深的文化底蘊。
先看《漢鐸壺》的銘文:
以漢之鐸,為今之壺;土既代金,茶當呼荼。
“鐸”是一種形如甬鐘的大鈴,腔內有舌,可搖擊發(fā)聲。舌有銅、木兩種,稱金鐸、木鐸。除作為樂器外,還有兩大作用,古籍有 “文事奮木鐸,武事奮金鐸”之說,木鐸用于和平時期的文化宣傳,金鐸則用于戰(zhàn)時軍事召集或戰(zhàn)場上鳴金收兵。
漢鐸即漢朝之鐸。第一句是說壺型來源漢鐸。第二句“土既代金”點出了紫砂壺雖是陶土制作,但價比黃金,清人汪文柏贈紫砂壺名家陳鳴遠的《陶器行》詩曰:“人間珠玉安足取,豈如陽羨溪頭一丸土?!薄安璁敽糨薄闭f的是唐代之前兩字同用的典故。
這一銘文瑯瑯上口,意境深遠,機巧中不失幽默。
一款《笠翁壺》的銘文是這樣的:
茶已熟,雨正?;戴笠來,蘇長公。
該壺的造型為戴笠而坐的老者,“蘇長公”是宋代大文豪蘇東坡的尊稱。筆者才疏學淺,對此銘文不甚理解。顧名思義是一個細雨??的時日,蘇東坡戴笠而來品嘗香茗。唐代著名文學家、詩人柳宗元有“孤舟蓑笠翁”的詩句,明末清初著名戲曲、小說家李漁字笠翁, 蘇東坡愛茶,但筆者在詩文及畫作中從沒有看到他戴笠的造型與“笠翁”的別號,敬請識者見教。
漢鐸壺、笠翁壺為現(xiàn)代著名書畫家、收藏家唐云所藏時,已失壺蓋, 他請當代紫砂壺大師顧景舟重新配了壺蓋。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是一句關于氣象的諺語。舊時老房子屋柱下面均有石質柱礎,如柱礎濕潤冒汗,說明天氣將會由晴轉雨。梅調鼎與王東石合作的《柱礎壺》的銘文點出了這一自然現(xiàn)象:
久晴何日雨,問我我不語。請君一杯茶,柱礎看君家。
用注茶壺潤比喻礎潤而雨堪稱巧妙。
《瓜婁壺》的銘文富有濃濃的生活氣息:
生于棚,可以羹。制為壺,飲者盧。
瓜婁系一種葫蘆科圓形瓜類,除瓜可供食用外,瓜子及根可藥用,有寬胸潤肺、化痰清熱的作用?!氨R”即寫出《七碗茶歌》、譽為“茶仙”的盧仝,寓意飲者都可成為盧仝那樣的茶仙。
《秦權壺》形似稱砣,寓意秦始皇統(tǒng)一度量衡時所用稱之權。銘文為:
載船春茗桃源賣,自有人家?guī)С觼怼?/P>
“權”為衡器,桃源賣茶,以壺為秤,堪稱奇思妙想。小小茶壺,兩句銘文,營造出一種至精至美的文化氛圍。這種自然流露出、充滿讓人想象的意境和妙趣,透露出生活的智慧和幽默,散發(fā)出傳統(tǒng)文化的特有魅力,生活情趣躍然壺上。
最有意義的當數《博浪錐壺》的銘文:
博浪錐,鐵為之,沙摶之。彼一時,此一時。
博浪錐壺原為唐云所藏現(xiàn)藏于上海博物館。該壺的創(chuàng)意和造型源于歷史事件張良刺秦王。博浪錐原為一種特制鐵器,當年張良遣力士在博浪沙刺殺秦始皇,惜未擊中。銘文的意思是當年鐵制的博浪錐用于刺殺秦始皇,如今紫砂博浪錐壺則用來鑒賞品茗,可謂彼一時、此一時也。此銘還有更深的含義:該壺制于清末,時逢外敵入侵,滿清王朝對外軟弱,割地賠款喪權辱國,對內腐敗民不聊生,處于風雨飄搖之中。作者托物寄情,體現(xiàn)了既憂國憂民又無力救國的無奈情懷。酌文撰句到這個份上,足見他的獨特匠心與深厚功底。
梅調鼎的這些壺銘機智幽默,充滿生活情趣,思維活躍,心態(tài)恬然自適,與他呆板、近乎迂腐的處世態(tài)度大相徑庭。
孤傲自賞不隨俗
梅調鼎是一位杰出的書法家,但他沒有經營好自己的人生。
也許是科舉打擊對他的影響太大,與他晚年所用的別號“赧翁”一樣,仿佛因害羞而避世、隱世,害怕與官員接觸,傳說一位同鄉(xiāng)受李鴻章重托,轉彎抹角請他題字,他寫好發(fā)現(xiàn)有李鴻章的字號,堅決撕碎了已經寫好的條幅。他淡泊名利,自甘寂寞,不肯隨俗,身為一字千金的書法大家,不肯折腰于肯出大價錢買字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寧肯固守清貧,孤芳自賞。他曾反用劉禹錫《陋室銘》中的名句并貼在門上:“談笑無鴻儒,往來皆白丁”。傳說他給錢越多越不寫,官品越高越不寫,反映了他避富避官的內心世界。
據說他的同鄉(xiāng)弟子、書法家錢罕(1882-1950),原名錢富,拜師時梅調鼎嫌其名太俗,改名錢罕。實際上功名財富是人類追求的共同目標,只要取之有道,無可厚非。殊不知他本人的“調鼎”大名,也是對功名的莫大向往。
“年年年底少青銅,惟有今年分外窮。薪水用殘廚灶冷,衣裳典盡篋箱空?!泵氛{鼎晚年常有斷飲之虞,從他的自詠詩中可以讀出難保溫飽的困境。死時家徒四壁,無錢葬身,只留下幾籮長年丟棄的廢字和草稿。幾位墨友將這些大小不一、真草混雜、風格各別、支離破碎的剩字殘篇編成集子,捐錢印制,取名《赧翁集錦》,到上海義賣時被搶購一空。正是這些斷簡殘篇,集中了他各個階段之書法大觀和藝術造詣,被書家視為珍品。
梅調鼎視書法為生命,他的氣節(jié)雖然值得稱道,但在筆者看來,追求書藝與生活質量并不矛盾,如果他能以開明、開放的心態(tài),不僅可以改變他的生活,還能留下更多的書法作品,他的書法藝術將能得到更好的弘揚和傳播,他的人生將更為精彩。筆者在同情他不幸人生的同時,更多的還是扼腕嘆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