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一定要選擇一種植物并且與之產生感情,那么茶葉當為首選。
蔬菜也是植物,喬木、灌木也是植物,水果也是植物,菌類也是植物(菌類是不是植物門的?。?,但是要與之產生感情很難。比如蔬菜只是一種食物,作為補充能量、維持生計的選擇,人與蔬菜的關系就好比糟糠之妻,互為扶持——人種了蔬菜,然后蔬菜供人果腹;喬木、灌木、苔蘚、蕨類日常屬于一種綠色擺設,當然從宏觀角度說,它們?yōu)槿祟愄峁┝搜鯕猓菂s很難親近把玩,即便是盆景,也頂多只能拿在手山把玩一下:水果是奢侈品,比如草莓,顏色艷麗,也能滿足人的口感,但是水果終究好比情人,有了可以點綴生活,沒有頂多有點寂寞;而菌類雖然可愛,卻很容易有毒,毒蘑菇可能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了。
茶葉不然,茶就在人的生活里,與人類同時生活在同樣一個空間里,它比較獨立,種植亦可,野生亦可,它與人類親近,佳茗似佳人,泡在水里,啜于唇齒,不僅可以看形狀,也可以看色澤,不僅可以聞香氣,還能潤齒舌頭。人與茶密不可分,茶已經(jīng)成為人類生活的一部分,不可分離。比如二戰(zhàn)時候,茶和酒以及彈藥同時作為交戰(zhàn)雙方共同的軍需品投放戰(zhàn)場及后方。
茶葉不是人的附庸,而是人的朋友。
我與茶結緣是在很小的時候。某年春游早回來,房門鑰匙沒有帶,春寒料峭之間在房門口四處徘徊,一不小心進了一家茶葉店鋪。店主是一個很好的安徽人,臉帶笑容,說話不緊不慢,看著我被一碟碟的茶葉樣品吸引,就開始笑著給我介紹:這個團團的帶毛毛的是碧螺春,這是毛峰,那個扁扁的是龍井,那個茶叫做六安瓜片,是我們安徽的名茶,這個看到了么?就是太平猴魁…,.他的介紹就像如數(shù)家珍,從此我愛上了那個小店,沒事就來看看小店里的茶葉。我們很容易就成了朋友。
別的小孩子有了錢就買變形金剛,我那時沒什么錢,但是有了錢就去買一兩半兩的茶,而那個臉帶笑容的安徽茶老板也半賣半送賣茶給我,每一次都用薄薄的牛皮紙袋小心包好,然后等我回去喝了之后告訴他“喝后感”。
我從他那里不僅了解到了一大串的茶葉名字,也知道了茶葉的等級、制作、分類、產地甚至一些典故。知道了如何泡一杯好茶,如何欣賞茶葉的顏色,如何喝出茶葉是雨前的還是明前的,新茶和老茶的鑒別,等等。我慢慢地把他店里的茶都喝上了一遍,有些茶很苦,有些很淡,有些泡出來就像一枚枚銀針在杯子里跳舞,有些則像在水中融化的雪花。
在那么多茶中,我一直很喜歡他的太平猴魁,因為那個名字很好玩,而且太平猴魁槍旗分明、色澤銀光閃閃,甚是奇特??墒悄遣鑼嵲谔F了,在當時對我來說,哪怕一兩都很貴。每一次我都要看看那個茶,直到有一天,老板笑嘻嘻地包好小包太平猴魁遞到我手上。那一天之后,他要回到安徽的茶場,而那包茶,是最后的禮物。我的茶緣就包在那個小小的紙袋里面,從此之后,茶與我相伴。
最初的飲茶經(jīng)歷,讓我忠誠于飲茶,后來大城市里出現(xiàn)了很多可以喝的東西,各種飲料鋪天蓋地而來,還有各種各樣的奶茶鋪、咖啡館,而我對于茶的熱衷卻沒有受到太大的干擾。
這幾年算是喝過一些好茶,從8000元一斤的龍井到3000元的南京浦口的有機茶,以至于臺灣的金萱、高山烏龍、3000元一斤的安溪鐵觀音,直至白茶、阿薩姆紅茶、云南的陳年普洱老茶餅…..我越發(fā)感覺到茶葉的溫情與爛漫。
每一種茶都有其特性,有的溫婉,好比江南女子在唇邊吳儂軟語,如碧螺春茶;有的茶老成醇厚,如龍井;有些茶帶著溫暖綿軟的氣息,如祁門紅茶;有的茶仿佛與生俱來有一種異域風情,如茶馬古道的普洱:有些茶如同絲綢般潤澤光滑,如安吉的白茶;有的茶就像柴門女子一樣的樸實,如最簡單的炒青…,.其實茶從本質上來說沒有好壞,好壞是人為分出來的等級,雖然在口感上有所區(qū)別,但是在深層之處,茶都是自然風物的精華,是四季日月的凝聚,也是采茶女辛勞的結晶。
我的生活里充滿了茶葉的清香。煙雨江南時節(jié),品嘗茶園里最新鮮的第一縷的茶香:夏日午后泡一壺淡淡的綠茶,痛快淋漓地聽音樂看書:爽朗的秋日,聞著茶香賞月;漫長的冬夜煮沸一壺熱茶,看蒸汽騰騰,而紅茶香滑。家里親朋知道我喜歡茶,于是就從各個產茶的地方給我寄來茶,有信陽的毛尖,又家鄉(xiāng)諸暨的綠劍茶,有臺灣的高山烏龍,有武夷山的大紅袍、云南的沱茶,有浙江的白茶……
最近的一個夏天,我在福建泉州度過。福建真是一個滋養(yǎng)之地,此地曾是茶國,滿街都是茶客。泉州的安溪盛產鐵觀音,鐵觀音是1000多種烏龍茶中的著名代表。在泉州家家飲茶,人人飲茶,無論是貧賤貴富,無論是男女老幼。茶真正成為柴米油鹽醬醋茶,開門一件大事。這邊只要有人就必有鐵觀音,有鐵觀音就必有茶盤、茶具。于是你可以看到一個奇觀,就是你隨便推開一個門,都能見到人們或是圍著茶桌在喝茶談事情,或者就在煮水。人們就是約好了談判、吵架,見了面還是先坐下來,喝杯茶再吵:談判、吃飯、工作匯報、待客,都要喝茶。而且女人和男人一樣愛茶。機關、私企,甚至是小商鋪、理發(fā)店,都必有一套茶具。茶具在我看來甚是精良,有茶盤、茶洗、茶刷、茶海、茶匙、茶鑷、茶濾、蓋碗、小盞……泉州的德化以瓷器聞名,這里不僅準備了好茶,還有好瓷。我為那邊的公司做項目咨詢,第一天除了領到了辦公用品、電話之外就是獲得了一整套的茶具和兩大包鐵觀音茶。于是我醉死茶海,以茶代水,在鐵觀音的蘭香之中沉醉,樂趣無窮。
回上海時帶回來很多茶,也把泡鐵觀音茶的技術帶到了上海。盡管沖泡的程序已經(jīng)被簡化,在上海人看來這還是不可思議的繁瑣與附庸風雅。
我不去管這些,因為我知道人生的樂趣,并不在一時的快樂,并不在燈紅酒綠觥籌交錯,并不在青春的轉瞬之間,而恰恰在于用自然之物,滋養(yǎng)生命,而這才是真正的生活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