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長安茶道的形成和發(fā)展
中國是茶的故鄉(xiāng),茶的原產地;茶樹的種植,茶葉的飲用以及藥用,最早都是從中國開始的。陸羽在《茶經》里說:“茶之為飲,發(fā)乎神農氏,聞于魯周公?!笨梢姡鳛橐环N益生飲品,茶葉的發(fā)現(xiàn)可以上溯到遠古時期的神農氏。傳世的《神農食經》里就有“荼茗久服,令人有力,悅志”的記載。而“神農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更是一則流傳千古的民間傳說,其中的“荼”就是茶的古字。
陜西自上古的炎黃時候起,就已成為民族文化的發(fā)祥地和中心區(qū)域,茶文化的種子也開始萌芽。當時的炎帝、黃帝部落主要活動于今日陜西寶雞、關中一帶。據《三皇本紀》記載:“炎帝神農氏……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用,以教萬民,始教耕。故號‘神農氏’?!边@位“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的古代部落首領,他嘗藥、采茶的地方是否就在今日的陜西寶雞、關中一帶?尚有待考證。陸羽《茶經》里提到的那位 “魯周公”,則指的是西周輔臣周公旦。因封地于魯,故稱魯周公?!稜栄拧肥俏覈F(xiàn)存最早的一部訓詁書,書中有“槚,苦荼”的記載,據說《爾雅》為周公所作。漢·司馬相如《凡將篇》首次引“舛詫”入藥物類,楊雄《方言》稱“蜀西南人謂茶曰設”,許慎《說文解字》仔細區(qū)分“茗、荼”的音義。直到唐·陸羽《茶經》面世,方才揭開了中國茶文化史的新篇章。因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初步結論:中國茶文化誕生于兩漢之際,興盛于唐宋之間,歷經元、明、清三代,余波蕩漾,至今不衰。其最初發(fā)源地則應在陜西,興盛地則在唐長安。
長安作為一座歷史文化名城,不僅有著特殊的歷史地位,更有著獨特的文化地位。長安自古以來,就是人文匯萃的地方,不但茶文化源遠流長,也出現(xiàn)了不少茶人,更形成了極具影響力的長安茶文化現(xiàn)象。雖然神農氏采茶只是民間傳說,雖然兩漢有無飲茶習俗尚待考證,但唐代長安茶風滿天下,則是毋庸置疑的事實。據唐·封演《封氏聞見記》記載:“自鄒、齊、滄、棣,漸至京邑城市,多開店鋪,煎茶賣之。不問道俗,投錢取飲。其茶自江淮而來,舟車相繼,所在山積,色額甚多”,以至于“王公朝士無不飲者”,京城長安茶風之盛可想而知。又據《鳳翔退耕錄》載:“元和時,館客湯飲待學士,煎麒麟草?!辈栌小镑梓氩荨敝烂?,也始于唐。另據《梅妃傳》記載:“唐明皇與梅妃斗茶,顧諸王戲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爭輝,今斗茶又勝吾矣?!鷳曉唬骸菽局畱?,誤勝陛下。設使調和四海,烹飪鼎鼐,萬乘自有憲法,賤妾何能較勝負也?!洗髳??!边@位聰穎機智的梅妃可算是最早的長安女茶人了。又據《開元天寶遺事》載:“逸人王休居太白山下,日與僧道異人相往還。每至冬時,取溪冰敲其晶瑩者煮建茗,共賓客飲之。”煎茶而能選水,王休無疑是此道高手。說到煎茶用水,不能不提到李德裕。李德裕是唐武宗時宰相,尤精于辯水。丁用晦《芝田錄》:“唐衛(wèi)公李德裕,喜惠山泉,取以烹茗。自常州到京,置驛騎傳送,號曰‘水遞’?!比绱巳∷?,雖然清致可嘉,卻有損茶德,不足效仿。所以詩人皮日休有詩譏諷道:“丞相長思煮茗時,郡侯催發(fā)只憂遲。吳關去國三千里,莫笑楊妃愛荔枝?!?
《唐國史補》記載了這樣一則趣事:“故老言,五十年前多患熱黃,坊曲必有大署,其門以烙黃為業(yè)者,灞浐水中常有,畫至莫去者,謂之浸黃。近代悉無,而患腰腳者眾耳,疑其茶為之也。”熱黃是一種熱病,茶有消炎、清涼臟腑的功效,當然可以治愈熱疾。但茶風如此風行的結果也帶來了弊?。簾岵‰m然沒有了,患腰膝酸軟的人卻多了,這很可能是喝多了茶的緣故??梢姺彩露紤撚袀€度,飲茶也是如此。
在唐代長安茶風的激蕩下,還出現(xiàn)了許多以茶為歌詠對象的文學作品——茶詩。作為一種益生飲料,飲茶不但可以解渴,更可以激揚文思。玉川子的《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自然不必細說,皮日休、陸龜蒙的《茶中雜詠》也毋庸多言,釋皎然的《飲茶歌誚崔石使君》、白居易的《琴茶》詩等,也都是膾炙人口的茶詩佳作,單是描寫唐長安茶風的詩作就頗為可觀。鮑君徽《東亭茶宴》:“閑朝向曉出簾櫳,茗宴東亭四望通。遠眺城池山色里,俯聆弦管水聲中。幽篁引沼新抽翠,芳槿低檐欲吐紅。坐久此中無限興,更憐團扇起清風?!睂懙糜喝蓍e雅。劉得仁《慈恩寺塔下避暑》:“古松凌巨塔,修竹映空廊。竟日聞虛籟,深山只此涼。僧真生我敬,水淡發(fā)茶香。坐久東樓上,鐘聲送夕陽?!弊x來簡淡有味;而張文規(guī)的《湖州貢焙新茶》:“鳳輦尋春半醉歸,仙娥進水御簾開。牡丹花笑金鈿動,傳奏湖州紫筍來?!蓖踅ǖ摹秾m詞》:“延英引對碧衣郎,江硯宣毫各別床。天子下簾親考試,宮人手里過茶湯?!眲t描寫了唐代宮廷茶事;其它如岑參《暮秋會嚴京兆后廳竹齋》:“京兆小齋寬,公庭半藥闌。甌香茶色嫩,窗冷竹聲干。盛德中朝貴,清風畫省寒。能將吏部鏡,照取寸心看?!被矢θ健秾ご魈幨俊罚骸败囻R長安道,誰知大隱心。蠻僧留古鏡,蜀客寄新琴。曬藥竹齋暖,搗茶松院深。思君一相訪,殘雪似山陽。”韓翃《同中書劉舍人題青龍上房》:“西掖歸來后,東林靜者期。遠峰春雪里,寒竹暮天時。笑說金人偈,閑聽寶月詩。更憐茶興在,好出下方遲?!崩疃矗骸叭A山僧別留茶鼎,渭水人來鎖釣船”白居易 :“蜀茶寄到但驚新,渭水水煎來始覺珍”等,都不失為唐代長安茶詩的佳作佳句。
飲茶而言道、有道、并因茶入道,并最終成為一種文化現(xiàn)象 ,流傳千古而不易,這當然是唐代長安茶風熏陶的結果。唐代長安不但是當時全國乃至世界的政治經濟中心,也是文化藝術中心。其飲茶之風對我國及鄰國的影響是巨大而深遠的,譬如日本茶道、韓國茶禮等莫不浸染著中國茶道的影子。飲茶至宋代已蔚為大觀,歷元而降至明清時,漸呈衰落之勢。明清時期的茶道往往流傳于文人雅士間,成為中國文化的一股清流。到了近代,茶道藝術幾乎零落殆盡,使人嘆惋不已。筆者飲茶多年,積累了一些感悟和心得,曾總結出茶九德、九香、八難、七情、六味、五性、四氣、十八功效、茶道二十四品等結論,也算對茶文化、茶道藝術有了少許理解。然而茶道之事至精至微,如同參禪一樣,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絕非言辭所可解說,以上云云,只是希望有識之士能投身到陜西茶文化事業(yè)中來,乘西部大開發(fā)的契機,重現(xiàn)大唐茶文化風采,重振長安茶風,歸復(回歸和復興)長安茶道藝術,至于其中得失,還望識者精鑒。
二長安茶道在中國茶道史上的地位和影響
通過上面的討論,長安茶文化、長安茶道在中國茶文化、中國茶道史上的地位和影響已是不爭的事實。我們有理由認為,陜西是中國茶文化最初的發(fā)源地,而唐長安則是中國茶道藝術的發(fā)祥地。追根溯源,每一種文化都有其獨特的歷史特征和地域特征。作為歷史文化名城,長安文化最具獨創(chuàng)性和包容性,具有深刻的歷史文化背景,他深深根植于三秦大地這塊豐美的土地上,廣征博引,兼收并蓄,在數(shù)千年歷史云煙和風云變幻中,不斷融合、發(fā)展、壯大,并最終形成了最具個性和魅力的文化現(xiàn)象——長安文化,在諸如書法、繪畫、文學、藝術、戲劇、音樂乃至建筑、服飾、飲食等方面,都對中國文化發(fā)生過深刻的影響甚至引導作用。如由北宋張載所創(chuàng)立的“關學”,經明清之際關中三李(李颙、李柏、李因篤)發(fā)揚光大,成為“道不虛談,學貴實效”的經世致用之實學;以柳青、杜鵬程、路遙、陳忠實為代表的現(xiàn)實主義文學創(chuàng)作對中國當代文學產生了巨大影響;再如以趙望云、石魯為代表的長安畫派至今仍然在中國美術史上占據著一席之地,茶文化也是如此。我國”茶道”一詞最早出現(xiàn)在唐代,唐·釋皎然《飲茶歌誚崔石使君》:“……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清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孰知茶道全爾真,唯有丹丘得如此?!?唐·封演《封氏聞見記》:“楚人陸鴻漸為茶論,說茶之功,并煎茶、炙茶之法,造茶具二十四事……于是茶道大行。”這是“茶道”一詞最早見于詩歌及文獻的記載。從歷史文獻上考證,長安并不產茶,其茶葉消費主要依靠各地貢茶,從而使人們擺脫了具體的茶葉種植及加工環(huán)節(jié),得以把目光停留在成品茶的鑒賞及茶文化、茶道的研究上來,這也許是長安茶文化、長安茶道藝術得以迅速發(fā)展的原因之一吧。另外,唐王朝強大的政治經濟實力以及徹底開放的文化背景也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因素。陸羽《茶經·九之略》:“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門,二十四器闕一,則茶廢矣。”是以都城中王公之門所用茶器多寡來衡量茶道盛衰的。陸羽的二十四器不但名目繁多,而且體積龐大,分量沉重,大概只有長安城里的王公權貴們有經濟實力購置,有閑情雅致欣賞,至于普通百姓人家,只有“望二十四器”而興嘆了。
自唐以后,隨著政治經濟的南移,茶文化也日漸南移。1987年4月,法門寺出土了一套精美的唐代宮廷茶器,立刻在茶文化界掀起了軒然大波,使茶文化研究者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法門寺,投向了陜西,投向了唐長安。雖然氣象萬千的唐詩已在“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歌聲中日漸沒落,雖然恢弘無比的唐長安城已在胡人的鐵騎下蕩然無存,但茶文化的種子仍在,大唐茶道精神仍在,“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要我們滿懷希望,只要我們永不放棄,只要我們敞開胸懷,茶文化、茶道精神之歸復指日可待!
三法門寺地宮茶器與長安茶道
討論長安茶道就必須說一說法門寺出土的地宮茶器與長安茶道的關系。1987年4月,法門寺出土了一系列精美的唐代宮廷茶器,包括唐僖宗供養(yǎng)的“茶槽子、碾子、茶羅、匙子”一副七事,加上金銀絲結條籠子、鎏金銀鹽臺、素面琉璃茶盞茶托等共計十三件,另有“瓷秘色碗七口”。這些精美的茶器和其它供養(yǎng)物一樣,是用來供養(yǎng)唐密曼荼羅壇場的,雖然是供養(yǎng)品,但仍有著相當高的實用價值。唐僖宗供養(yǎng)的茶器上還記有墨書“五”字樣的款識,“五哥”為僖宗在宮中小名,這些茶器為他日常飲茶用品無疑。這也說明茶道早在我國唐代就已初步形成的事實。所以我個人以為,由法門寺地宮茶器演繹的茶道可以歸屬為法門寺茶道,具體可區(qū)分為唐代皇宮茶道和唐密茶道,都屬于長安茶道范疇?;蕦m茶道的具體程序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從流傳至今的詩文、圖畫、茶器、音樂等綜合考證,可以想見其程序是相當繁復、場面也是十分壯觀的。有歌舞,有音樂,有賞茶、碾茶、羅茶的程序,有取水、煎茶、分茶的程序,有供養(yǎng)曼荼羅的儀式,有唐王賜茶湯給王公朝士及外國使臣的儀式,有奉茶、謝茶儀式等。唐密茶道則隨著唐密在中國大陸的失傳更無從考證,但從日本東密、臺密的有關史料里仍然能感受到唐秘茶道一些幽微氣息。日本臺密六祖智證大師圓珍《行歷抄》記其初至長安面見法全(唐密祖師惠果和尚之法孫)的情況,法全引至“青龍寺西南角凈土院上房,與茶飯吃。”后三日,智證大師“到青龍寺禮拜和尚,入道場,隨喜禮后,便于院中吃茶飯”青龍寺屬于唐皇室三大內道場之一,當時密宗行人們以茶飯待客已成為佛門清規(guī),可以想見其茶風之盛。
另外唐秘色茶碗的發(fā)現(xiàn)也令人迷惑:為什么沒有和唐僖宗的“一副七事”一起供養(yǎng)?是出于對宮奉者身份的考慮還是另有原委?秘色茶碗據專家考證是用來點茶的,說明早在我國晚唐時已有點茶法了,而不是起于宋代。那么秘色茶碗是不是密宗行人供養(yǎng)的?如果是,為什么沒有供養(yǎng)茶瓶?考察中唐以后禪宗僧人日用飲茶器具,以茶瓶、茶盞、茶托最為常見,這在《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百丈清規(guī)》《禪苑清規(guī)》等史籍中均有記載。茶瓶是用來煎水點茶或行茶的,茶盞也稱茶碗,是用來飲茶或點茶的,茶托也稱茶橐或橐子,是用來承放茶盞的。所以我個人偏向于秘色茶盞是唐密宗行人供養(yǎng)這一結論,是否得當,尚有待專家進一步考證。
長安茶道是一個大概念,既有歷史文化傳承,也有一定的創(chuàng)新精神在里面,是在我國茶文化發(fā)展新形勢、新情況、新背景下總結提出的,旨在歸復大唐茶文化風采,重現(xiàn)中國茶文化神韻,把中國茶文化精神真正體現(xiàn)出來,而不僅僅流于形式和藝術的層面,要向中國茶道的縱深處深入挖掘,使中國優(yōu)秀文化和人文精神真正體現(xiàn)出來,如此,則可言茶道。長安茶道包括唐代宮廷茶道、大唐茶道、文士茶道、唐代寺院茶道以及散落于詩文典籍、流傳于街巷曲坊的茶話茶訣等。法門寺地宮茶器的面世更加明確了長安茶道初創(chuàng)于唐的理念,也為我們發(fā)掘整理長安茶道提供了寶貴的第一手資料和物質支持,其影響力是巨大而深遠的。